我站起身准备离开时,听听这个沉默的世界到底在说什么。头一年几乎不敢靠近老张的摊位。缩在市场屋檐下刷手机。有时候不买鱼,他的眼睛太清了,正对一条鲈鱼说话:“你今天鳞片有点暗,水渍在水泥地上晕开,夜色像墨汁滴入清水,庙街故事晃得见你昨夜熬的夜、”

我搬来这个老社区三年,“这才是边界。指指我手机壳——背面嵌着我和母亲的合影。夕阳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锈铜色。他们被称作疯子、水往哪里流很重要,在某个更清醒的世界里,他的疯狂是一种不肯妥协的清晰——对生命敏感,怎样来。老张慢慢站起来,老张不动。到底什么是“疯”?是在地铁里对着空气大笑的人疯,

上周三黄昏,给你妈白灼着吃。忽然说:“你看那云。答应过下午给李奶奶留鱼鳔(她说要贴窗户缝)很重要。而是对存在的一切视而不见。

或许,尚未被格式化的正常人。食指伸进水里,在社交媒体展示精心修剪的“正常”。活成了一道毛边。是去年冬至那件事。可有时候夜深人静,却从不思考它从哪里来、妻子病逝后辞职;有人说他儿子在国外成了科学家,重新画了线——就在老张用水浇出的痕迹上,早上撒的谎、菜市场最西头的鱼摊前总是围着一圈人。你们不管?”戴大盖帽的年轻人推了他一把。因为他的摊位总最早收摊。他杀鱼有种奇特的仪式感:不用棒槌敲晕,沿着白线外侧三厘米处,然后我会关上灯,手机里还没还的网贷。却听不见语气里细微的裂缝;我们吃鱼,而是把鱼捞出来平放在湿布上,”雨水顺着他的雨披帽檐滴成串,我忘了带伞,”
走到街角回头,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草鱼特价”。这些都不重要。清得像他桶里的活水,坐在市场口的石墩上剥橘子。
也许真正的疯狂不是看见不存在的东西,城管突击整治占道经营,右手刀背在鱼头后三寸位置快速一压。
“上个月十五号,别说‘下个月补上’。疯的是我们。”我抬头,他指着地上用白漆新画的线:“这线压住了下水道口子,说‘妈,蹲下身,像铅笔草图上还没来得及擦去的、每月寄钱他原封不动退回;最离谱的说法是他听得懂鱼说话,然后静止。要求所有摊位后退半米。把怪异藏好,每个菜市场可能都有一个老张。把棱角磨平,他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一点点模糊,雨天积水倒灌,市政的人来了,“该在这儿画,正缓缓晕开。“天也在呼吸。慢慢地、倒不是怕他——一个六十出头、从桶底捞出个小塑料袋:“最后一点虾,我隔着两条街都听见。老张忽然拎着两条鲫鱼过来,慢慢地倒出一条湿漉漉的弧线。怪人、左手轻轻压住,就说‘妈,”有一次他对我说,他还坐在石墩上。所以他成了疯子。可第二天,你在公交站台打电话,“像不像鱼鳃?”他说,有人说他早年在大学教生物学,”菜市场里关于老张的传说很多。老张叫住我,当我被手机蓝光照得两眼发干时,对美诚实。试着像他那样,心里莫名泛起的羞愧感。其他摊主骂骂咧咧地挪了,不合时宜者。而我们这些“正常人”的逻辑里,
我开始想,“它们只是睡着了去另一个水池。对不公愤怒,嗓门大得,还是在会议室里为毫无意义的PPT鼓掌的人疯?老张的世界有一套完整的逻辑:鱼疼不疼很重要,最后只剩下一个淡灰色的轮廓,递给我一条:“给你妈炖汤。从桶里舀了一瓢水,
直到那个暴雨天。老张蹲在塑料桶边,”
围观的人哄笑。
后来我去得勤了。我凑过去,”顿了顿,
《crazy老张》
清晨六点半,”我愣住:“您怎么知道……”他擦擦手上的鱼鳞,我见他收摊后没回家,
让我真正觉得老张“crazy”的,这疯子。他分我一半橘子,却看不见梧桐树皮上的眼睛状纹路;我们每天与人交谈,思考了。而老张大大方方地蹲在世界的边缘,老张替我们看了,会突然想起他那桶映得出云影的清水。我们拼命活成标准的形状,是仅存的、不合时宜的线条。鱼尾会轻轻摆两下,这个月钱不够了,”
那一刻我忽然鼻酸。而老张们,是普通的积云。总穿褪色工装裤的瘦老头能有多可怕?是怕那种被他眼神扫过时,比白漆更亮。”他说,“这样不疼,分毫不差。所以他的鱼最新鲜——这倒可能是真的,下月补上’。
这个城市有无数个菜市场,年轻人脸涨得通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