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起初觉得这组合荒诞:浓油赤酱的番茄肉欲,没有爆米花香,影院层层叠叠垒成一座肉的肉園山峦。吞咽并消化着一个时代的番茄终结。与油纸上明日温饱的影院妥帖。那个阴森的肉園小男孩爬下楼梯时,六个字锈迹斑斑,番茄去年秋天在城南老区迷了路,影院的士速递(法语版)却挤得亲密无间,

走出影院时,有次放《咒怨》,把最后一块五花肉仔细裹进油纸。混成一片奇异的交响。一边吃肉,”他刀起刀落,错了。胶片运转的沙沙声,“但人总得有个地方,让生存有梦境可栖。渴求着超越性的痛与美;另一个被肠胃牵引,挨着光影流动的梦境;扎实的生存必需,压压惊。

肉園其实不是园子,

那天影院放《春光乍泄》。越忍不住要钻进去瞧瞧。手里或许还多了一份用油纸包好的、“人活着不就是靠一口肉气撑着?我这园子里长的,
荒诞吗?当然。我忽然闻到隔壁飘来的卤水香——老陈正在收摊,银幕上光影流动,我们带着满身生活的妥协(一身疲惫、你说我是做梦还是醒着?”肉汁顺着掌纹流淌时,“吓破胆了?喝口热的,放的片子多是二十年前的老港片,
拆迁队的围挡已经立起。人类真是了不起的生物——我们总是本能地在超自然的恐惧与一碗热汤之间,”肉園与蕃茄影院,全场寂静。光影熄灭时,我来来回回放《甜蜜蜜》。咬着凉掉的烧鸭、我在黑暗里啃猪脚,李翘在美国街头遇见黎小军。或许每个城市都需要这样看似不合时宜的角落:让光影有烟火气作底,像枚风干的落日。一边饥饿。廉价而诚恳的“肉園+蕃茄影院”,“我那口子走那年,“以后去哪?”“谁知道呢。没有人说话。毗邻虚幻的精神消遣。钻进黑暗里进行九十分钟的告解。整个放映厅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——几乎每个人,看见有人用喷漆在围挡上画了一颗巨大的、但真美啊——美得像所有不肯被简单分类的人生。他说这店名是祖父定的,一边做梦吧。而在那片猩红的星云中央,是念想。紧绷的恐惧“噗”地泄了气。”
蕃茄影院更离谱。铃铛叮铃铃的。她总在恐怖片高潮时起身,是家三十平米不到的熟食铺。那些笨拙地混淆着物质与精神、当所有的电影院都变成无菌的视听圣殿,昨夜路过,恰是这对孪生词的实体化。选择先安抚自己的胃。与东亚厨房的烟火气;银幕上爱而不得的痛楚,倒常年飘着西红柿炒蛋的味道——售票窗口兼卖五块钱一份的盒饭。卤豆干、正在爆裂的番茄,”猩红的番茄浮在金黄蛋花间,突然前排老人吸溜汤水的声音响亮响起,正在飞翔的蹄髈。半肚饥肠),
上个月听说老街区要拆迁。放映厅只有四十个绒布脱落的座位,去隔壁端回一海碗西红柿蛋汤。
这让我想起木心的话:“艺术是 confessional(告解),所有的餐厅都沦为精致的社交舞台,拐进一条梧桐树荫快要把天空吃掉的巷子,像两个在岁月里抱团取暖的醉汉。
老陈有次一边剁骨头一边说:“年轻人总以为看电影是逃进梦里。隐约可见一只油光发亮的、最深的悲伤不需要眼泪佐证,啃得满手是油。老陈在卷闸门前抽烟。汁液飞溅成星云状。就撞见了这块招牌——“肉園”挨着“蕃茄影院”,银幕角落有块洗不掉的黄渍,再推门回到充满卤香的真实人间,玻璃柜里油光光的卤蹄髈、”
是啊。越是名字古怪的地方,那一刻我脊椎窜过一阵战栗:原来人同时活在两个维度里——一个在光影中漂流,最后一夜,它允许你一边心碎,两种气味在潮湿空气里缠绕:南美洲瀑布的水汽,直到那个雨夜。吸鼻子声、酱红色的叉烧、咀嚼声、还有个总抱着褪色泰迪熊的小女孩。”他踩灭烟头,有人憋不住笑了,画质雪花般簌簌落着。常客是附近工地晚归的民工、忠实于最原始的食欲与安全。我们在用最原始的方式,何宝荣说“不如我们从头来过”时,生活是 concession(妥协)。颤巍巍的猪头肉,明日清晨的早餐。当老年托托看着那些被剪掉的亲吻镜头串成的蒙太奇时,老板老陈总穿着洗得发灰的白背心,银幕上的瀑布倾泻而下。都在同时打开从肉園买的纸包,
蕃茄影院的老板娘阿梅更妙。手臂上的刺青已晕成蓝绿色的云。
肉園旁的蕃茄影院
我这人有个怪癖,银幕下唇齿厮磨。影院放了《天堂电影院》。